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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找歸途

每個創作,每次觀看,都是一次出走。

透過創作紀念苦難:卡拉・沃克


「我感興趣的是歷史中宏大的命題,以及人性裡微小的脆弱。」—— 卡拉・沃克

© Ben Fisher



美國藝術家卡拉・沃克(Kara Walker)2019年底受泰特美術館委託,於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渦輪大廳(Turbine Hall)創作了大型雕塑Fons Americanus。作品靈感源自白金漢宮前的維多利亞女王紀念碑,但雕塑的人像以形象鮮明的非裔人物取代。沃克將非裔的痛苦歷史嫁接在深具帝國殖民意象的紀念碑上,其中參雜了嘲諷與黑色幽默,交疊在藝術史中具代表性的圖像,發人省思:我們眼前的公共紀念碑,紀念的究竟是什麼?


Kara Walker Fons Americanus Tate Modern 2019. Photo: © Tate​ (Matt Greenwood)


Fons Americanus 所展示的是非裔族群顛沛離離、充滿苦難的歷史。其中水的意象非常重要,因為暗指連接非洲與美洲、歐陸之間的水域,而這個水域(尤其是大西洋)更是許多非裔人士飄洋過海時喪失性命的地方。另外,紀念雕像的理念也反映了近年在各國興起,藉由拆除雕像重建歷史的行動。




The Ship. Kara Walker Fons Americanus Tate Modern 2019 (detail). Photo: © Tate (Matt Greenwood)


Venus. Kara Walker Fons Americanus Tate Modern 2019 (detail). Photo: © Tate​ (Matt Greenwood)


Shell Grotto. Kara Walker Fons Americanus Tate Modern 2019 (detail). Photo: © Tate​ (Matt Greenwood)



Shell Grotto. Kara Walker Fons Americanus Tate Modern 2019 (detail). Photo: © Tate​ (Matt Greenwood)




美妙甜心寶貝的恐怖歷史


但我認為,沃克2014年的A Subtlety, or the Marvelous Sugar Baby比泰特的作品更精彩。該件作品是沃克的第一個大型委託專案,執行地點為布魯克林當時即將拆除的多米諾糖廠,雕塑是一座巨型人面獅身像,主要媒材為蔗糖,而人面的樣式則是對於非裔族群最顯著的刻板印象:Mammy。


Kara Walker, A Subtlety, 2014. Photo by Jason Wyche, Courtesy of Creative Time.



什麼是Mammy?


2020年中,經典電影《亂世佳人》被美國串流影音平台HBO Max下架,原因為故事內容美化了美國南方的奴隸制度,並充滿各種對於非裔奴隸的刻板印象。女主角斯嘉麗的奶媽在電影中樂於擔任白人雇主的幫傭、外型豐潤碩大、性格強勢、忠心耿耿,對於雇主家的孩子關愛不已,性格開朗、直率、幽默風趣。這些形象設定正是美國文化中常見的「Mammy」刻板形象,中研院學者黃文齡譯為「姆媽」

弗里斯州立大學(Ferris State University)的種族隔離歷史博物館(Jim Crow Museum of Racist Memorabilia)收藏了超過100件關於姆媽的物件,涵蓋擺飾、平面廣告、玩具、居家用品等,展示姆媽形象如何充斥在白人的日常生活當中。然而Patricia Turner(1994,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非裔美國人與非洲研究教授)指出,事實上擔任幫傭的非裔奴隸通常混血、消瘦(經常食物不足)、年輕(活過50歲的人數低於10%),而流行與消費文化中之所以會出現不符合事實的「姆媽」,則是為了消除一切性別意象,甚至營造非裔奴隸在白人家中其實過得很好的假象。然而,如此刻意抹滅一切有關性的意味,其實是一種欲蓋彌彰的作為,因為西方文化中的非裔形象往往充滿性暗示,而歷史中許多關於非裔種族的黑暗篇章都與性暴力有關。


另外,作品名稱中的「subtlety」指的是中世紀英法貴族宴客時招待貴賓的糖製品,通常以人形或其他形象呈現。由於糖在當時是非常昂貴的奢侈品,其中影射的殖民、剝削、勞役、貧富差距也不言而喻。在這樣複雜交錯的背景之下,沃克的人面獅身以30噸的糖作為雕塑的外殼,而以精煉過的白糖作為非裔形象的外衣,其中的嘲諷以及對比創造了非常震撼的視覺效果,呼應沃克說過的:所謂的「黑人特質(blackness)」不過是一種人為產物,而事實上「白人特質(whiteness)」也是。




創作作為一種喚醒術

無論以紀念雕塑的形式,或者以歷史中謎樣的人面獅身作為詮釋,沃克的兩件大型創作都非常直白地讓人不得不正視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歷史。沃克被譽為當代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而她的作品中豐富的信息以及深厚的文化背景,與作品成功在觀者心中喚醒的情感,甚至是那股膠著的、不能自己的隱晦愧疚感,讓她在國際上的聲望無庸置疑。